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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多雪的冬天
来源:陕西日报 作者: 苑金江 发布时间:

初冬的一天,我在家附近的一个理发店里等候理发,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背着一个双肩包进来了。进门后,他先是用手抹了抹眼镜上的雾气,然后怯生生地望着屋里的人,像是在找人。服务员上去问他理发吗?他直摇头,微笑着问哪位是店老板。服务员很热情,帮他倒了一杯热水,示意他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,之后就去叫老板了。我有意识地往一边靠了靠,方便他把背包放在他身旁。他连忙道谢坐了下来,双手捧着那杯热水,打量着理发店的环境。我这才仔细看了看他。他穿着一件有些旧的黑色羽绒服,脖子上戴着一条浅绿色的围巾,围巾上还有些试图洗干净但没洗干净的油渍,脚上的运动鞋也变了形。

老板来了,年龄不大,穿着时尚,问小伙子找谁。小伙子连忙起身,说:“您好,打扰您了,我是推销洗发水的,不知道你们是否需要。”老板听完失望又有些不耐烦地说:“我们不需要洗发水,我们有自己的品牌。这里很忙,你要不理发,就赶紧走吧。”“那您能不能先看看我的产品?”小伙子说着就拉开了他的双肩包。我顺势看过去,首先看到的是用塑料袋装的两个馒头,还有喝了半瓶的矿泉水。他急忙拨拉开馒头和矿泉水,拿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品牌的洗发水,他想递给店老板,可店老板的两只手还在口袋里,只是看了一眼说:“你赶紧装包里吧,我们店不用杂牌子的洗发水,你装好赶紧走吧!”说完,店老板转身走了。

小伙子一副沮丧的模样,嘴里嘟囔着,我也没听清,我猜可能是一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推销词,他分明是个推销新手啊!小伙子把洗发水重新放进了包的最下面,把那两个馒头还是放在了上面,看他鼓鼓囊囊的包就知道可能还没开张呢。我离他最近,他拉上拉链前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是问我要吗?我没说话。就在我犹豫愣神的空儿,小伙子背着包已经迈出了理发店的门。

我透过落地窗看着垂头丧气的他,那渐行渐远的瘦弱背影显得那么无助。我放下手里的杂志,追出去,“嗨——小伙子,你那洗发水给我来两瓶吧。”他回过头惊异地看着我。我说:“你还是学生吧?”“是的,大学二年级,寒假勤工俭学呢。”我笑着说:“做推销不要急,要耐得住性子,沉得住气。有买你的,更多是不买你的,可能还会遇到不讲理的,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啊。”他连忙道谢。我拿着两瓶洗发水回到理发店时,服务员说:“哎哟!大哥啊,这样的洗发水你也敢用啊?”我开玩笑地说:“敢用啊,不是品牌也不一定品质差啊!”

这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。那个冬天感觉天天都在下雪,一场接着一场,没完没了的,楼前楼后、街道树梢都是雪。我刚去那个多雪的城市上大学,在第一个寒假里,同学们大部分都回家了,我想勤工俭学,磨炼一下自己。这勤工俭学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推销洗发水,前两天先是培训,要在短时间内记住每一款洗发水的性能和价格,每人给发了一个好大的双肩包。那个寒假,平时的厚重书本就被沉甸甸的洗发水代替了,那份重量我清晰地记得,大早上出门时让你不能完全直起腰。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,满眼的雪地冰溜,免不了摔在雪地里,爬起来第一件事,先是看看洗发水摔坏了没有。现在想想,在推销过程中,从不敢敲门、不敢开口到微笑着面对客户,其实是一个很难的过程,是一个心理逐渐强大的过程。

那个冬天推销洗发水,有一件让我记忆深刻的事。记得是个大早,依然下着雪,我背着包出了门,因为是直接送货,心情还不错,所以不着急,我先在路边喝了碗奶茶,啃了半个馕,吃饱喝足后才出发,心想:一背包洗发水如果老板都要了,一天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
那次要货的是一个洗澡堂,去洗澡堂的路我很熟悉,之前已经送过几次货了,地址在我的小日记本的最后一页。那可是一个大客户啊,我记得很清楚。

我进了澡堂的院子,老板和几个小工正在扫前夜的积雪。那个点人们都在吃早饭,还没有人来洗澡。老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说:“你来得真早啊!洗发水都带来了吗?”“都带来了,还多带了一些。”我边说边拉开包的拉链。他看了一眼,皱着眉头说:“客人们说你的洗发水不起沫子,洗不干净头发啊,我正犹豫要不要呢。”我一下慌了:“啊,不会吧,你看我这大雪天都给背过来了,我也送了几次了,不是挺好的吗?”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洗发水说:“我看你这个大学生也不容易,一直照顾你的生意,不过好多人反映不怎么起沫子,你说我能要吗?”我一下愣在那里不知所措,觉得有些失望和委屈。老板看我不说话,拿着一个空盆就想走。眼看这一单生意就要黄了,我赶紧说:“老板,我的洗发水质量肯定没问题,肯定起沫子,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演示一下啊。”老板说:“大早上的还没烧热水呢,你咋演示啊?”我心一横,说:“那我给你干洗,看起不起沫子。”没等他回话,我就撕开两包洗发水,倒在手心,抹在头发上揉来揉去,心里想:赶紧起沫子啊。头皮开始发凉变冷有点木了,毕竟气温在零下二十摄氏度左右,我能感觉到头上真的没怎么起沫子。显然老板没想到我会这么生猛,眼睛瞪得圆圆的,望着大冬天在院子里洗头的我说:“你不要命了?这大冷天的感冒了可不关我的事啊。行了行了,这些我都要了,赶紧进屋找水冲冲头发。”只记得,我欢喜地冲完头,也没吹干,就开心地走出了澡堂院子,回去后得了一场重感冒,生生一个人在宿舍躺了两天。不过想想还是值得的,这个大客户后来就认准了我。

那天理完发,我拿着从小伙子那买来的洗发水回到家,家里人说:“都啥时候了,你还是改不了随手买洗发水的习惯啊。”想想那些年洗发水是买的多,也经常能看到上门推销的,遇见了聊两句,总会买一瓶,特别是一些学生模样的推销员推销的。这些年,上门推销的明显少了,因为大家都习惯网购了。那冷冰冰的一个快递,收到后就直接打开了,推销的活都省了,也省去了很多故事。

责任编辑:阮雪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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